一位成功企业家回忆激情燃烧的军旅生涯

发布时间:2009-08-31 08:25:51 发布人:陈孝强

时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2周年之际,南京大学商学院EMBA校友、南京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、党委书记张华东追溯军旅生涯,回忆部队生活带给他一生的财富。文章虽然平实无华,却能给正身处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年轻读者有所感悟。(文章转引自新华网)

本文作者张华东近照(张华东提供)

“谁叫你来当兵的?”

1969年12月,我由南京第三中学应征入伍来到这支英雄的部队。当时我16岁,身高1.72m,体重45公斤。下连队首先分六连一排一班(苏制57战防炮班)当四炮手,负责开启炮架,下放护板,以及给炮弹装卸引信。

由于年小体弱,往往炮架开启不到位。有时使足劲甩开炮架,不但炮锄到不了位,反而由于用力过猛,惯性使自已弄得原地转一圈。硕重的炮弹双手悬空托着传送很是吃力,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个小孩一样,根本不符合操练标准,惹得战友们都笑话我。

“这么小的年纪,谁叫你来当兵的!”连长板着脸对我说,吓得我笔挺挺地站着无言以对。

面对万倾波涛的碧海蓝天,面对军营墙壁上“长期死守,独立作战,保卫祖国,准备打仗”的巨幅标语,年轻战士的责任心加上城市学生兵固有的自尊心(还有虚荣 心),使我浑身热血直往脑袋上涌,面孔涨得通红,无以面对,无地自容。“好好干!”这是父母兄弟和老师同学临送我参军时的嘱托,它时常回响在我耳际。“当 好这个兵,好铁就打钉。”我就不信当不好这个兵!天生的好胜心在激励我,鞭策我……

一个月后,由于我年龄实在太小,身体单簿,连队就把我调到二班(重机枪班)当重机枪弹药手,负责装卸护板和弹药供应,辅助射手操作。

一个护板8公斤,一箱子弹10公斤,还有自身的步枪,手榴弹,负重可想而知。野营拉练急行军,一天就走八九十里,还要不断的翻山越岭。背上背着背包、雨 衣、干粮袋,再加上重机枪护板,两箱子弹、军用铁锹,还有自身配备的半自动步枪,120发子弹,四颗手榴弹,压在身上真是不堪负重。

有什么办法呢?军队就是军队,大家都一样,别指望别人帮你背,因为别人背的比你更重。只有默默地驼着背,一声不吭地跟着大部队走。战友们都说我这个人不太爱讲话,其实我连说话的劲都没有,只想到坚持,坚持,再坚持。

时至今日,我的家人、朋友、同事常提醒我:“你怎么有点驼背?”说话间,我下意识的挺挺胸,但又有谁知道,在那时,我们还没有发育成熟,就身处那样的艰苦 环境。那已经成了岁月的印迹,暮年的追忆。现在想起“坚持”这两个字的含义,理解就深刻多了,“坚”就是要意志坚强,坚韧不拔;“持”就是要持久有耐性。 坚持就是人生信念的支点。

“就要这样的学生兵!”

军事训练五大技术:射击、投弹、刺杀、爆破、土工作业,对我来说,样样都是新的门槛。就拿投弹来说,标准30公尺,开始我只能投17、18米。投弹练习时,不巧又给连长看到了,连长说:“扔出去,先把自己炸死!”一席话说得我全脸涨红,无地自容。

强烈的自尊心激励着我,“要干就要干好,要做就做第一”,课间练,晚间练,星期天也还在练,手臂练肿了,有时连吃饭的碗捧起来都十分困难。有一次在县城支左时,星期天休息时一个人在普陀县中学的操场上练习投掷手榴弹,不幸被造反派埋在地上的钉板将脚戳得鲜血直流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连队在海边进行实弹测试,我投到49米,成绩优秀。连连长脸上都浮现了平日不多见的笑容。

射击是步兵最基本的技能。星期天别人都在休息,唯独我在兵器室里。在墙上描一个比例最小的靶子(练定标尺,练排除虚光),在水泥地上一趴就是二、三个小时。

夜间射击,200米外的靶子上,只有一个1.5瓦的小灯泡,每3秒钟闪烁一次,射击难度很大,但这对我们这些学生兵来说,那就是强项了(只要不是重体力 活)。一是沉着冷静,二是把握要领,三是勤学苦练,每次射击都是十发十中。假如200公尺外,敌人在堑壕地堡里抽烟,只要在射击孔中能看见,一梭子子弹打 过去,那准没命。

有一份努力就有一份收获,实弹射击百发百中,次次优秀。射击成了我军事训练科目的强项。一年以后,我带的班经常作为连队的标兵班参加营、团的“会操”、“会演”。连长、指导员看着我的进步,打心眼里高兴,“就要这样的学生兵”。

记不清多少个风清月明的夜晚,我们跨着枪,深一脚、浅一脚地淌海滩、翻峭石,巡逻 在祖国的海防线上,映入眼帘的只是天空中不时掠过的探照灯光柱,山顶上不停旋转的雷达,茫茫海面上时隐时现的渔火……耳旁响彻着海水轻拍岸边沙滩礁石那永 远有节奏、有规律的拍打声和那巡逻队轻轻移动的脚步声……

记不清,多少个赤日炎炎的盛夏苦练三伏,多少个雪花飘飞的寒冬熬炼三九,脱皮掉肉、流血流汗,还要随时准备献出生命。海防要塞的军旅生活不光是近似残酷的艰苦,绷紧欲断的战备神经,还有的是对故乡、对亲人那难以言表的思念和牵挂……

本文作者张华东年轻时在军营的照片(张华东提供)

“这个兵还挺能吃苦的!”

国防施工对我们守岛部队来说是常规任务,家常便饭。一年总有一半的时间用于修筑国防工事。由于远离祖国大陆,缺水缺电,国防施工的机械化程度很低,绝大多数工程都是靠手工作业来完成。

就拿打炮眼来说,每人每天一公尺,三个人一组,十八磅大锤抡起来一干就是一个多月。由于我年小体弱,排长和班长和我分在一组。我掌钎,他们抡锤。掌钎虽不 是什么重体力活,但作业起来要求很高,无论下眼、平眼还是吊眼,都要求不停地平衡转动,稍不注意钢钎就拔不出来,就有可能打成歪眼而报废,造成前功尽弃。

日复一日,手上磨出了许多血泡,搽点红药水,用纱布包扎一下继续干,久而久之,手掌上长满了老茧。有时一不小心,排长和班长挥舞的铁锤打滑,砸在手上就被 震裂虎口,或是手背上被铁锤砸得乌青血紫。有时打水眼,一天施工下来,满脸都是泥浆,只有两只眼睛还在闪动。打下眼,打平眼还可以,打上眼,仰角摔锤难度 更大,失锤次数更多,我的背上也就时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。由于穿着施工用的棉袄,排长和班长都不易发现:“砸着了吧?”“疼不疼?”我总是说“没关 系”。

打吊眼时,排长和班长心疼我,就用浇灌用的木质护板在上面打了一个眼,把钢钎穿在里面,心想有护板挡着就没事了。你一锤,我一锤,使劲的锤,一不小心砸在门板上,一个面的推力把我整个人都推向了张牙咧嘴的石壁,门板被砸破不说,我脸上也碰伤了好几处,满脸是血。

“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”,在那个年代不仅是一个响亮的口号,而且是一个实实在在行为的标准。背砸紫了,就叫卫生员打一针,脸碰破了,就擦点红药水,喝口水继续干。

“这个兵还真能吃苦”,由此,我在连队留下了很好的口碑。

国防施工需要大量的水泥,早晨天蒙蒙亮,我们全连都集合去码头从登陆艇上卸水泥, 搬运到半山腰的坑道口。50公斤重的一袋水泥,对别人来说这不算什么,有的人一夹一包就走,有的人双手往腰上一叉驮一包就走,可我驮上一包水泥,双手直向 下滑。无奈靠双手大拇指紧紧地扣住裤带才算止住了下滑。驼着背一步一步向前挪动,弯着腰一步一步向山上爬。

中途休息歇一歇脚,别人可以把水泥卸下,休息后驮上再走,可我卸下来又有谁给我放上去呢?只好手扶着山上的松树,喘着气,咬着牙,任凭汗水像雨点般洒落在 铺满松针的山坡上,不敢多停就继续往山上爬。待我到达坑道口卸下水泥时,口中吐出了鲜血,经检查是气管微细血管被呛破所致。连长心疼地说:“小鬼,扛不动 怎么不早说?”

其实,在前线部队,一个萝卜一个坑,一个士兵一个岗,祖国和人民要你来守卫海边防,并不是要你来观光疗养的。吃不了这个苦,还来当兵干什么。“在部队好好干!”我始终记住老师和父母对我的嘱咐。

记不清我的战友们为构筑海疆壁垒,在巍峨逶迤的海岸群山上打了多少坑道,修了多少堑壕地堡。那稍微像点样子的小岛和山梁几乎全被一代代的大兵们掏空了。山 山岭岭的胸膛里蜿蜒着无数条纵横的“地下长城”,边防军人把血汗抛洒在这里、把青春献给这里,除了一身穿旧的甚至打了补丁的军装,除了心中多了一份对海 疆、对战友的沉甸甸的牵挂,什么也没能带走……

是军人用血肉之躯护卫边塞海防,换来祖国的和平和百姓的安宁;同样是边塞海疆 的艰苦环境,让戍边军人的青春焕发出别样光彩,从此将人生的起点在此筑就。是戍边军人那种坚忍不拔、百折不挠的作风,是前辈英雄那种浴血奋战、前仆后继的 精神,是红军连队那种敢于突击、敢于胜利的传统,是革命熔炉中那令人意醉神迷、魂牵梦绕的战友情谊,熏陶着我、铸造着我。

“这个小鬼是个好苗子!”

由于我表现突出,入伍四个月便加入了共青团,入伍一年就当上了班长,入伍一年零两 个月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成为连队标兵,全营标兵,全团标兵,参加了军、师、团三级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。在那个年代,这就是最高的荣誉和 褒奖了。团里还专门对我发出通报嘉奖。

1970年2月,我所在部队开展教育活动,团政治处的苗主任就蹲点在我们班。还记得电影《英雄儿女》中的王政委吗?瘦高的身躯,清癯的面庞,深邃的眼神,倍感亲切的山东话,他就是这个形象。后来,他又升任为团副政委。

苗政委非常关心我在连队的表现和进步。指导员告诉我,政委经常向连队问起我的情况,说:“这个小鬼是个好苗子,表现好就要尽快发展入党。”

在政委的关心下,我在1971年2月入了党。1970年底,苗政委又来到我们连队,但我当时正在外参加军事骨干集训。归队后,连队司号员告诉我,苗政委一 来就向连长问起我。连长说我表现很好,能吃苦,军事素质也不错,可惜身体太单薄,准备调到连部任文书。不料政委听了连连摇头:“不行,不行,好钢要在熔炉 里千锤百炼,明年当班长!”

政委一句话,连长半晌没吭声。要知道,在我们前线部队,不吃够三五年萝卜干饭,别想当班长。就这样,我成了第一个第一年就当班长的“新兵蛋子”。

1972年4月,我调任营部书记工作,此后借调守备区政治部宣传科工作,在此期间 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,宿舍床的一半都堆满了书,几乎每个晚上都要看到半夜。同时,我们经常跟随部队首长到基层调研,为此写了大量的调查报告和宣讲提纲。闲 暇之余,我以初中毕业生的文化基础书写了数十篇通讯报道、诗歌散文和报告文学,发表在《解放军报》、《人民前线报》等报刊。

如今,虽然我脱下戎装告别英雄连队、远离海岛要塞已整三十载,但紧张而艰苦的军营生活磨砺、火热而沸腾的戍边生涯留给了我终身难忘的回忆。一桩桩往事、一段段生活、一幕幕场景……时常将我从梦中唤醒,鞭策鼓动我将那很不成熟的军旅习作一一整理,选编汇集成册。

2005年10月,《海防线上——一九六九至一九七六军旅习作选》一书终于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。原南京军区司令员、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向守志欣然提笔作序:

“华东同志16岁即应征入伍,战斗在祖国的东海前哨,紧张而艰苦的戍边生活锤炼和 摔打着年轻的战士。与此同时,火热而沸腾部队生活也赋予了他广阔的写作源泉。从《海防线上》选编的部分习作足见部队生活在华东同志身上留下了深深的铭印。 作品中难以忘怀的还是他那魂牵梦绕、一往情深的军旅生涯,值得一读。

是的,部队是一座革命大熔炉,它将铁锤炼成钢;部队是一座革命大学校,它将年 轻人的世界观在此塑就。“铁打的营房,流水的兵”。流走的是岁月,留下的是人生。如今在祖国建设的各条战线上的建设者中,有不少人其成长历程都有在部队工 作的烙印。人民军队实事求是、雷厉风行、艰苦朴素、敢打必胜、逢旗必夺的优良作风和光荣传统,至今仍在他们身上得以传承和体现。” (张华东 南京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、党委书记南京大学商学院 EMBA校友)